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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为生,何必痛

时间:2013-06-09 09:56
  

  六月中旬,夏天终于愿意在这里停下傲慢不堪的脚步了,终于愿意静下心来,像翻开书页一样把一个又一个响晴的天气在这一隅天地之间铺展开来,却也是毋庸置疑的姗姗来迟,与夏初有关的许多浪漫的事情早已经悄然而过,也是匆匆而过。
  季节竟是这样的稽延时日,以至于,人,好像对夏天盼望得都已经累了,因而,真正的夏天一旦来临,人的感觉已经是索然寡味。夏天这样的姗姗来迟,真是太缺乏新的创意了。迟来的夏天仿佛迟熟的果子,有色,无味,亦无香。虽然没有悍厉的热度,虽然没有炫目的光亮,昼长夜短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朗朗乾坤,昼酷热而夜清凉,也该算做好事。可是,还是令人防不胜防地连续猛烈地热起来了,雾也浓重起来,仿佛把迟迟未至的热量集中在同一时段一起释放了,于是,天气就从柔柔秋凉忽然进入炎炎盛夏。置身蒸笼的日子颇为严酷,人越来越受不了了,但在造化,却没有增加什么,也没有减少什么,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一切还是像从前一样和平安好。
  这样反常的天气所致的灾祸也不可小觑。不久之前的春夏之交,缺乏必要的光照和热度,各种果树上的果实好像营养不良发育不好的胎儿,难免瘦弱,难免多病。更有甚者,竟也有变成畸形的了。奇形怪状的西瓜,粗细不均的黄瓜,瘪粒霉变的麦子,龇牙咧嘴的草莓,以及,青黄不接的桃、杏,竟也迫不及待地上市了,而西红柿,居然也有长出犄角的。今年的夏天,在北方,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突然来临的酷热,又将一切残酷无情地置于火海,完全凭恃自然力量的生命的处境也便可想而知。
  如此反常的春夏天气,在我,则是更加的苦不堪言了。
  多年的皮肤病,既是深切的肌肤之痛,更是深重的心灵之伤,对我纠缠多年的不死之恙,让我在每年的春夏之际都在“遮遮掩掩”地做人。素来,我都是择善言而从之的:积极治疗,但不必为怀,重视,却不必介意。我好像做到了。若说效果,则是不容争辩之遑论,不肯离我而去的肌肤之疾真如一头丑陋不堪的怪兽,更确切一点说,真如纠缠上卖肉屠夫的狼,不能断然击溃它,也不能过分亲近它,当然也不能顺利将它们甩脱。屠夫尚能给贪婪的狼投之以剩骨,我为自己身上的多年陈疾投以什么才好呢?无物可投,也只有无可奈何地“谨遵医嘱”而善待之了。
  我和病痛,也就相依相伴了这么多年。
  听人说“久病成医”,此话在我身上却不灵验,病之既久,却未成医,冤枉钱花了不少,冤枉药也吃了不少,我都开始深深怀疑“医者仁心”这句话了。我知道,我得的是极其顽固的慢性疾病,是不死顽疾,是并无性命之虞的不治之症。消极的时候,我身心两方面的痛苦是无边无际的,我敢说,置身绝望境地的人能够想到的事情我一定都想到了,但我一直固守着最后一道坚固的防线,那就是,我从未想过因为这样的难弭之灾而选择离开是个世界,我不,我绝不,除非,病痛折磨到非要把我带离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果真来临,我在这个世界上绝不会发生“无故早退”的事情,也绝不会提前“离席”,我不!
  因此,关于病痛,我也有心态积极乐观的时候。
  每当我的心态变得积极乐观的时候,我就想,人生的种种际遇我是无法选择的,也是无法抗拒和回避的,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接受不接受,它们都存在着,它们都和我的今生今世密切相关,并且,大抵不会主动离我而去而要与我长相厮守了,人生有种种灾祸,就像太阳有剧烈的磁暴形成的“黑子”,就像这个晶莹剔透的地球也存在着不容选择的成片成片的生命禁区——沙漠,就像美好春天前面那个严酷峻厉的漫长冬季,就像封闭一切之后重建白天的漆黑长夜,就像纯净白璧上面的微瑕,就像西施的腹痛和她腹痛之时的蹙眉而颦,就像“安泰”大力神的双脚不能离开大地,就像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一样是十全十美的——我为什么又要耿耿于怀于自己生命的不完美呢?
  宇宙、世界、生命,本就是不完美的,因此,宇宙才要不断地演化,世界才要不断地变化,生命也才要不断地进化。
  又想起史铁生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我的专业是生病,我的业余在写作。”读一读,想一想,未知这样的人生感悟经历了何等深刻而豁达的思索,类似的事例也不胜枚举。因此,关于生命的种种境遇,无需苦苦追问来由,也不必执意探求去向;关于平安,我们需要抓紧整个生命的现在时来小心设防;关于健康,我们能做的除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之外,我们还可以怀一种健康的心态,我们还能够期盼健康、保持健康以及向往更多更好的健康。关于生命自身,即时面对的只有当下,人总是一个真切的即时的存在,怎么能够避实就虚呢?大凡生命,一定都有难言的苦楚吧。
  昨天,“中考”结束,城市里的的每一个可以供人正常占用的公开的商业场所几乎都被九年级的学生们占用了,尤其是大大小小的餐馆和各种档次的KTV娱乐会所。街上,到处都是这些“刀枪暂可入库,战马暂放南山”的学生们的影子,他们终于可以无忧开怀地体验他们人生过程中第一次获得身心“解放”的感觉。说真的,我素来看不惯这个年龄层次的这些“顽主”们行为与心理方面的种种劣迹,但现在,我又开始同情他们了,他们的生命终于能够像风一样漫无目的地狂吹了,又可以像飞鸟与走兽那样尽享生命的自由与欢愉,而这些,在此之前已经离开他们太久、太久,美好东西的失而复得,难道不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吗?这些可爱又可叹的孩子们,他们竟然这样拿得起放得下,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从无边的沉重中一跃而走向欢乐!想一想,当年的我也曾如此,但如今,心灵里怎么这样脆弱这样芥蒂繁多!考完试的孩子们差不多全变成了回归山林的鸟儿,反倒是成人,每有挫折与坎坷,即便都过去了,也会惊魂未定如脱缰的困兽,郁郁寡欢如失群的大雁,忧心忡忡如钱财尽去沉疴在身的病夫。原来,历经磨难的时候也可以笑一笑,摆脱磨难之后也可以发回狂,脱离苦海之后完全可以在幸福的大海里随波逐流。孩子们的生命并无掩饰,那些生命透明得像映照日光的晨露,轻松坦荡得像高天的浮云,活力充沛如江河之水,他们抓在手里的是真正的生命的当下。
  我真羡慕他们——现在我真的又开始羡慕他们了!因为我的生命也曾这样自由洒脱。我也开始嫉妒他们,因为,关于生活,关于生命,他们的体验历程和应对方式比我的更加生动更加丰富也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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