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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舟小说印象

时间:2015-03-21 00:07
       弋舟作为70后作家,他的出道或者说他进入文坛,是比较迟的,大概到了新世纪以后了。可是他一浮出水面,就受到大家普遍地认可。中短篇小说集《我们的底牌》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长篇小说《蝌蚪》入选著名评论家施战军主编的“70后起跳丛书”。还出版了长篇小说《跛足之年》《巴格达斜阳》。小说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作家》《天涯》《青年文学》《上海文学》《花城》《山花》《中国作家》等权威刊物,也荣获了不少的文学奖项。

弋舟说:“我们的写作,是为了将生命的姿势降低。”这在当下文坛无疑是一个另类。大家都在那里指手画脚,俨然救世主或者帝王师,而他却“是为了将生命的姿势降低”。这就是有神的写作,在神面前,我们人是多么卑微。俄罗斯文学的伟大就在于这“卑微”。

在《文学报》的访谈中,弋舟声称要写“有教养的小说”。他说:“这当然首先是缺什么补什么,我首先当然是痛感自己教养之不足,但同时,这也的确是个立场。”他所谓的“教养”,很大一部分就是在指那些死人,那些前辈,那些传统。在这个意义上,他不大认同畅销写作,他说:“我不是能写出畅销书的作家。万人迷绝对是种能力,那也是有如神助的事情,我们同样要给与赞美。但是如果你认可自己只是神的被造之物,就应当降服在神所为你预备的道路。况且,有一个常识:文学怎么会是日新月异的呢?基于此,我总是向自己内心那个最初的写作动机祈求,求她实验我,查看我,熬炼我的肺腑心肠。”

在当下这个文学工业化的时代,在作家普遍都在考虑市场份额,考虑如何更大的产业化的时候,他提出这样的观点,无疑是有点开历史的倒车。可是,我激赏他的这种态度,这种写作精神。可能我们都有点落伍了,不过,我从骨子里喜欢古典,不喜欢文学的工业化。当文学为了扩大产量,提高经济效益,而成为了“三鹿奶粉”,我不知道这是文学之幸,还是文学之祸?弋舟的小说绝对不是文学消费品,他的作品也是一般人很难消费得起的。在阅读效果上,他是增加难度,而不是降低难度。文学就是挑战一切可能性,他的文学就是挑战,绝对不是迎合,更不是媚俗和低俗。

美术专业出身的弋舟,有着过人的艺术感觉,他的小说技术娴熟,文字老练,非同龄人所能企及。

《金农军》描写了一位“弱阳性”的男子,他叫金农军,小时候遭受过心理打击,一直没有自信,在遇到了大猩猩般的尹毛后,他似乎得到了庇护。但尹毛的男子汉气质,让他自惭形秽,甚至在生理上都无法完成自己。他的一生一直罩在尹毛的阴影下,从没有走出来。小说的某些方面似乎有加缪《局外人》的气味,但却是完全不同气质的小说。《局外人》写出了人生的荒谬,而《金农军》写的却是人的无助、孤独、伤害,及一种难言的痛。“这个失去了乳房,失去了财产,失去了老婆,失去了儿子的富人,开始瑟瑟发抖。金农军终于知道了,那一年,自己第一次离家远行时无法遏制地颤抖的原因——那个家伙长久以来柔韧地蛰伏在他的心里,确凿无疑,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它觊觎着,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荼毒他的生活——那就是,一个人一无所有的,孤独。”我们从弋舟的小说里,经常看到孤独,那种孤独是绝望的,难以言说的。阅读这样的小说,绝对不是一种消费,不是一种简单的享受。这样的小说给人的是痛感后的享受,一种真正的艺术的滋养。小说通过性的描写深刻表达了作家的思想,那种人生的无法言说的尴尬和痛楚。金农军心理的创伤,绵延到他的肉体,他的性能力。而尹毛的强大不仅是诗歌,还有他的性能力。“弱阳性”,一个再恰当不过的命名,却是一个调侃而带着眼泪的命名。

《赋格》则是另一种况味,它描写了“死亡”,一种谵妄式的死亡意识。我发现弋舟喜欢的小说主题(题材)有:孤独、死亡、虚无、精神病、乱伦、黑暗、贩毒、监狱、白痴……,总之,他喜欢的题材都有点“不正常”,或者说他小说中的人物有点“不正常”。因此,有人说他的小说还是先锋小说。我个人觉得,“先锋”倒不是很恰当,他的艺术修养,让他一起笔就超越了许多同辈,他接续的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还有中国的鲁迅先生。这个起点可不低呀!而要真正写好这类题材,心理描写则是躲不过去的。弋舟的心理描写功力可真不低,而且手法多样,不管描写精神病,还是毒犯、雨人,他竟然都写得活灵活现,让人怀疑他的简历的真实性。《赋格》可以说是一篇有相当难度的小说作品,他是一篇反小说,解构了小说的小说。从这里可以看到弋舟不仅情感、思想超越同代人,他的小说技术也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有着很深艺术修养的他,使用欧洲现代小说笔法真正是游刃有余,奇才迭出。《赋格》写了一个人,坐监、精神癔症、性混乱、生活混乱,写了他的臆想,他的意识流,文字完全切合内容,接近完美地表达出了小说内容的精神特质。这是一篇很优秀的短篇小说,是我读过他的全部作品中最好的一篇。

《天上的眼睛》以内容的深广,情感的沉郁,深深打动读者的心。它写出了底层人的苦难,写出了他们苦难下的绝望。人物形象的塑造非常成功,细节描写、心理描写都很到位。而且小说写得很克制,但巨大的力量正在这克制里,对社会、人性的把握都是当下文学很难见到的。“天上的眼睛”乃点晴之笔,颇富反讽味道,达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绝对是一篇优秀之作。

《锦瑟》写了一位大学教授的老年无助和荒唐,文字精粹,老道,只是结构上略显不自然,似乎有一点“做”的感觉。老子说:“道法自然”,“自然”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常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

《隐疾》写了一个患有梦游症,并伴有暴力倾向的女人的故事,写她的爱情、婚姻,还有对草原的向往。小说对梦游症的描写比较精彩,可以看到作者的用心,他是想写出人生的另一面,那尴尬苦涩的另一面。“隐疾”本身就有某种象征味道。不过,相对于《锦瑟》《赋格》,这篇小说写得有点仓促,甚至有点“滑”,很多地方并没有深入下去,很遗憾。

《凡心已炽》写的是一个“懵懂”的女子阿莫,小说前半部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但是,后半部分,写阿莫开始偷公款,打扮自己,放荡自己,似乎有点让人不能适应,感觉作家自己介入太多、太深了。那个阿莫已经不是她了,似乎被作家当做傀儡,推着走。小说前部分写阿莫与黄郁明做爱时,因为一件高贵的毛衣“而产生出别样的感觉,第一次从性爱中觉出了潮水般的眩晕感。那件毛衣如同捆绑着她的绳索,制约着她的身体,于是扭曲着,挣扎着,其实是迎合着。”这种物质对人性的改变,经弋舟写来,还是很残酷的。后半部分写阿莫与美院学生潘东子的来往,作家强加了许多自己的东西给阿莫。而“懵懂”的阿莫在发现自己已经偷走的公款是一个巨额数字时,她的勾引院长,她采取的手段,让人感觉到她的不“懵懂”。到这个地步,作家的笔似乎僵硬了,写得略显生硬,不自然。

《怀雨人》是一篇很有意味的小说,弋舟在这里塑造了一个奇特的人物,省委领导的“白痴”儿子。作家对这样一个“白痴”的描写是非常细腻的,有一种泪水里的温情,在这里我们看见了作家善良的人性,看到了人性的灿烂和美丽。不过,可惜的是小说的后半部分基本是游离的,颠覆了前面的精彩描写,有仓促完篇的痕迹。

弋舟的小说取材很宽,涉及许多完全不同的领域,但也因此,使得他的部分作品写到后半部分就无法精进,以后在创作时是否可以略微收缩一下阵地,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深入挖掘呢?

弋舟很有文体意识,形式感强,这是青年作家里比较少见的。这大概与他的艺术修养大有关系。他的作品非常讲究细部,尤其他处理文字,就如画家手里的颜料,总是那么妥帖而多样,那么富有艺术感染力。这在《赋格》《天上的眼睛》《锦瑟》等小说里,表现得比较明显。他本来是美术出身,却走上小说之途。我想可能他觉得画笔无法表达他要表达的东西,他的内心世界幽暗、孤独、神秘,似乎他对“出轨”的事情格外感兴趣,他笔下的主要人物都不太正常,或者可以说不健康。而这样的人往往更加真实,他们呈现了人生的真实。从这个意义上讲,弋舟仍然在鲁迅的谱系里,当然也在西方现代小说的谱系里。其实,欧洲现代美术也是如此。

既然他是想表达自己的内心冲动,那么他的小说自然就有了自己的特质。很多作家写作其实都是为别人写的,我经常说他们把自己混同于一个宣传干部,或者一个公文写作者,再好一点,一个应用文字的操作者。他们的文字是大众的、市民的,甚至是产业化、流水线的。这样的文字其实还是技术产品,到不了艺术的领域。真正的艺术品永远属于手工坊,只有从心里打磨出来的东西,才能叫艺术。弋舟的小说是为自己写的,艺术永远都是个人的;而真正写好了一个人,它也就与人类相通了。在这个意义上,这样的艺术也就是人类的。

弋舟的长篇小说,我只读了《跛足之年》,似乎还略有点青涩。但那种不羁的才情也是让人佩服的。《蝌蚪》当初只是在杂志上翻阅一过,早已经忘记了内容。现在手头没有杂志,只好免谈了。不过,就这两部长篇小说的印象,感觉弋舟处理长篇小说的结构,似乎有点力不从心。其实,我近年一直在思考长篇小说的结构问题,我总觉得中国人创作长篇小说,结构问题一直是一个大问题。到现在看中国现当代文学史,在这个问题上处理得优秀的还真的极其罕见。中国作家不乏才气,却缺乏“结构”的能力。我一直想,这是否与中国的音乐有关呢?西方的音乐,尤其交响乐,那种多声部、复调,其实与长篇小说很一致。我们阅读西方长篇小说,他们的很多作品就直接用交响乐的结构。而中国音乐多短章,像我们的唐诗宋词元曲,虽然好,总感觉太短。中国的明清小说,就结构来说,也乏善可陈。作为章回体的中国长篇小说,其实一直没有脱离“说书”特色。他们基本还是线性结构,也就是“讲故事”,故事讲完了,小说也就完了。而且往往故事的高潮过了,小说的高潮也就过了。《三国演义》《西游记》都是半部而已,《水浒传》也是半部,金圣叹就砍成了七十回。阅读《西游记》后半部,那结构的无力、单调、重复,真的让人很失望。

作为70后作家,弋舟无疑是优秀的,尤其他的中短篇小说,已经到达了一个不错的高度。他的创作如果在“涩”、“淡”上再做点文章,应该还会更好。当代作家的写作似乎太溜了,太华丽了,总给人一种“滑”的感觉。书法讲究“屋漏痕”“折钗股”,一波三折,就是为了让线条更有韵味,有更多的内涵,耐得住玩味。鲁迅兄弟的文字,还是好,好的原因之一就是涩。如果像余秋雨那样的文字,漂亮是漂亮,但没有韵、味,算不得好文字。至于余先生思想之苍白,情感之夸张,就更不用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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