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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粉与诱惑

时间:2013-08-24 04:19
  

    有世每当蹲在厕所里看着墙角处的苍蝇肆无忌惮地交尾时便会不由自主地记起他追求招女时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便热衷地怀念那耀眼的凉粉坨,也便开始整理凉粉与屁股之间的关系。都几年前的事了,他却依然不能忘怀。他追溯,回味,认为自己即使依然赋闲,也决然不会再有人象他和招女那样进行前无古人的恋爱了。
    那还是在某一年的初冬东关唱戏时发生的事。这年初冬唱戏,他在戏场里转悠,巧遇邻村招女,就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恋爱游戏。本来有世对招女看不上眼,但感觉她与他有些雷同之处,便渐生好感。起先他对她默默注视,暗送秋波,但招女不把他的把戏当一回事,倒引起了他的不平。尤其当他好不容易挤到她的身旁而她冷不丁撅起屁股放了一枚蔫屁、旁人都以为是他所为时着实让他很是生气。此时戏台上正在唱《放饭》,众人在还没有闻到饭香时倒先被屁臭所染,都怒不可揭,对有世群起而攻之。有世张着被诬陷的嘴指着已经远去的招女,示意恶屁为她所为。众人都煽着凉风骂了好一阵子后才又都去听戏。有世乘机溜之,尾随招女而来。他痛恨招女诬陷了他的清白;他决意要去讨个说法。他嘴里咿呀呵哟地唱着戏文离开戏场,跟在招女身后钻进苹果园。他看到招女露着白花花的屁股撒尿,一阵尿意便也涌上心头。他解开裤子对着树干开始长征。招女转头察看,发现有世正尿得起劲,便夹住尿尖叫着奔出果园,拖着涎水嚷嚷:……瓜有世,啊呀,嗳……有世恼羞成怒,投去一丸石子,打在招女身边,招女一惊,哭丧着跑出了老远。
    招女拐了几个弯不见了踪影。有世停止追击。他将木棍搭在肩上,回忆招女那白花花的屁股。他想到馒头,却不能解馋;凉粉坨,但也不够温度。到底是甚?肉?对,肉,孕育生命的东西。初次想到原来是屁股孕育生命,他不觉得就高兴了起来,于是唱着“铁是铁来铜是铜”离去。
    有世打算回家。他未曾走进巷子,就被一阵有力的划拳声挡住。他闻声寻去,在巷子东头看见达五家的门前停着几辆小车,门上帖着对联,门内摆着桌子,桌旁围满了人。凭经验,他知道这是在娶亲。可他怎么不知道?他在门外徘徊良久,待华灯初上、新娘新郎拜天地时乘虚而入。他站在小孩们中间看着新娘新郎磕头。新娘新郎拜完天地,新娘拖着旗袍飞进洞房;新郎紧跟其后;孩子们一涌而上。有世最后一个光临。他听见炕上有人说要新娘新郎表演节目,于是静下心来等待。他看见主持人站在炕沿上说今天由我来主持节目,大家都想看什么节目?地上孩子们乱嚷一通,有的说想看套火车,有的说想看寻虱子,有的说要看凤凰衔柴。主持人就命新娘新郎先套火车。新娘说不会套,主持人说我教你,便命新娘撅起屁股,胳膊从双腿中间穿过,主持人也撅起屁股,胳膊从双腿中间穿过,然后屁股对着屁股,手拉着手在炕上跳。孩子们大笑。有世也大笑。他想起招女。又是寻虱子。主持人说将一粒麻子从新娘的领口灌下,要新郎在一分钟内找着,找不着挨打。最后是凤凰衔柴,即点烟,步骤是让新娘的嘴夹住纸烟的中部,新郎用火柴点烟的一端,吸烟的人用嘴衔住烟的另一端吸,直至吸旺为止。节目都做得顺利,所有的大人都一一点了。主持人站在炕上说大家还想看什么节目。孩子们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节目。这时,墙角处有一个小孩说让有世也来个凤凰衔柴。大家都表示同意。主持人便让有世上来。有世愣愣地上去了。主持人发给他一颗香烟。有世一阵激动,鼻涕夺孔而出。新娘复从烟盒中抽出一颗香烟,夹在唇间,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待有世来吸。有世天生没有吸过烟,加之女人的芬芳,所以……,他嘴凑到新娘唇边,下巴蹭住脸腮,牙齿叼住烟蒂,顺势摸了一回屁股,心满意足地点着了。
    走出达五家家门的有世激情昂扬,血液沸腾:他终于在一个不被人留意的间隙里摸了一把女人的屁股,这让他很是自豪。他断然想到:今生今世,我有世即使不能娶别人为妻,也要把招女引进家门。就算我们不能四世同堂,她招女也应该为我有世生个一男半女。
    走在路上的有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屁股,那的确是人的害羞部位。
    有了明确目标的有世精神抖擞,两眼放光,认为有了生活的动力,心情也高兴了起来。他擦拳磨掌,在戏场里搜寻招女。一整天不见招女的影子。第三日也如此。第四日又转眼就要过去了。有世心情狂燥,声泪俱下,站在台口大唱:呼喊一声……,呼喊……,未等他唱完,听得身后有人窃笑,说,瓜有世……,他感觉声音熟悉,闻声看去,便看见招女拿着苹果在一旁消费。有世大喜,挟了木棍,向招女奔去。招女也不躲闪,看到有世站在面前,便张牙舞爪,显出一副凶相来。有世跃跃欲试,夺了她的苹果,就往出跑。招女流出了眼泪,喊着苹果……,跟了过来。他们跨过小河,向树林深处跑去。树林经过深秋的染浆,就着寒霜,现出画面一般的风景。有世映着这风景,一头扎进树林深处。招女站在外面嘹望。有世在里面脱掉裤子等待。半晌不见招女进来,有世便提了裤子出来,现出白花花的屁股;屁股经寒风的侵袭,已面目全非。招女发现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具可怕的肉体,呼喊着逃走了。没有实现预期的目的,有世系上裤带,懊丧地回了家。
    回了家后的有世失魂落魄,斗志全无。他恨这个招女不识好歹,枉费自己一片好心。又惦记她的屁股。可这真的又有什么呢?他决意忘掉。当戏场里的喇叭熄声后他已经打定了忘掉的主意。哼,无非是一具屁股而已!可这人的尊严……,他已完全打定了忘掉招女的主意。于是,将木棍立好,毅然睡去。
    自那年入冬以来,有世便认为,人者,无非为了生儿育女而已,其余的一切,都在为它作铺垫。只是,这招女,竟然在勾起了他的欲望之后纵然离去,这多少让他很是心痛。他焦虑,惆怅,茶饭不进,整日想着招女的屁股。他本来打算忘掉的,却怎么也办不到。他怀着这样的心事,一直挨到了第二年开春。
    第二年开春东关举行庙会,村里村外来了很多凑热闹的人。有世认真梳洗一番,一大早就进了庙门。他观摩了几座罗汉像后偷了一把馓子蹲在没人处享用。就在他吃得起劲的时候他蓦地看见招女向他缓缓走来。他打了个寒战。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时碰上招女。他高兴且沮丧。他还没有准备好对付招女的方法。招女扭着屁股走过来了。招女站在他的身旁,吸着鼻涕,说,馓子……,有世就分给她一些。招女吃了几条,说,我爹……,我爹把我……,有世就显得乐不可支。招女说我不给那人生儿子,有世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唱“铁是铁来铜是铜”。招女说我跟你……,说着就亮出了白花花的屁股。有世大惊。他断然想不到招女会这么快就回心转意,莫非她有什么阴谋。他弃掉馓子,一路狂跑。他回头观看时发现招女追了过来,于是将木棍抡上两抡,沉着脸,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有世绕了几个圈子又来到庙里。他站在矮墙旁边向下打量。他看见招女摔着胳膊向着远处走去。他跳下矮墙,操小路下了坡,跟在招女后头。蹊跷。招女怎么知道我有世的家门?他缩在槐树背后窥视。他看见招女推开大门,走进上房。有世蹲在房檐下等待。招女见房内没人,转身出来。她看见有世站在廊檐上东张西望,便坐了下来。有世拿木棍的一端去捣,招女便开始哭泣了。有世学着哭了几声,看见他妈从厕所里出来,于是大唱“周武王哭的是伯夷考”离去。
    然而,有世终究不能明白:这招女怎么知道我的家门,又怎么赖在我家不走。她是因为我看见了她的屁股而对我有了感情,还是因我的追求而敞开了封闭的胸怀。也许是的。如果这是真的,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只要她招女不对我有世玩什么花样,我有世都应该对她感激……,有世想着拾起半支炮筒,却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庙门前。也罢。他拿木棍朝树干敲一敲,来到庙里,看阴阳念经。他听得阴阳在笛子的伴奏下唱:十字路上走亡人呀……,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然后是锣响,鼓也跟着响。他停顿一会,再光顾一趟娘娘殿,未曾觅得什么可吃的东西,就对着香炉上空的青烟发愣。
    有世迟迟不敢去推他的家门。就算有世本来喜欢招女,想跟她好,但当招女在他没有丝毫准备的时候闯进他的生活,或者干脆说,有世本来想好好地追求招女一番的,而她却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有世的视线里,这多多少少地打击了他的积极性,挫败他丰富的想象,减弱了他对于屁股的诱惑。但终归是他找了很久的女人自动找上门来,他还是倍感高兴的。他迟迟不去推他的家门,主要还是因为他一时间里无法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他只有在做了充分的准备,对这幸福彻底地想象并确认这是真的以后他才能作出决定。他一直站在庙的中央,看着阴阳的念经,直到总管收拾了战场,才怏怏地离去。
    有世终究还是推开了他的家门。他挟着木棍,探头探脑,掀开他的小屋。他看见招女坐在炕的深处打瞌睡。他惊了一条。没想到她会这么急不可奈。他攥紧木棍,缩了出去,在窗外徘徊。等他做好了心里准备后再握紧木棍,踏开门扇,虎着脸,扑上炕。他撕开她的裤子,用劲拧一把她白花花的屁股,关掉灯,将自己的屁股紧挨上去,想着肉墩墩的儿子睡去。没有睡意,他顺手摸了两回木棍,打打气,说招女……招女似乎已经在打鼾,他一阵窃喜,说,好,儿子,你给我生,于是将屁股挨得更紧,想着和尚新剃的光头入眠。
    第二天有世背了背篼去扯柴。他想了一路。他挺着腰杆,想到自己自昨天晚上做了一回真正的男人,也迈入了有妇之夫的行列,就不觉得笑出了声。他心花怒放,欣欣然且飘飘然,抡着背篼,一路走远。
    有世背着背篼走过戏场口时被一只公羊追赶。这只公羊像匹脱了缰绳的草驴一般疯狂地朝着他的方向窜来。他奔在它的前面没命似的向前跑。待喘不过气时他回头张望,发现公羊改道朝一个巷子迈进。他歇会儿气,等着公羊出来。他想弄个明白。半天工夫也不见公羊出来,就丢了背篼朝里走去。他看见一只奶羊站在巷子的尽头徘徊。公羊在奶羊的身边踱着方步。他拣了一丸石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他看见公羊用脸碰碰奶羊的耳朵,再用羊角抵抵奶羊的腹部,尔后,用嘴添添奶羊的屁股。屁股,他想,红着脸对着它们观摩。公羊做完一切热身运动开始出击,跨步朝奶羊的胯部爬去。奶羊大叫一声,摆开屁股,望着有世出神。公羊抡头一看有世站在一边,怒意顿生,立住前碲,对他怒视。有世大笑。公羊低下脑袋,扬起羊角,朝他冲来。有世一惊,跑上土堆,抛开石子。石子正中羊角。公羊大怒,弃开奶羊,对有世发起猛烈攻击。有世怯场,原路返回。他跑出巷子,拣起背篼,打算离开。公羊看见有世拿了背篼,停止追击。奇怪。有世瞅瞅背篼,再舞弄两下,公羊后退几步,掉转羊头,返回巷中。有趣。有世拎起背篼,尾随公羊,亲临现场。他将背篼当作武器,站在公羊身后,看它有什么能耐。公羊一看有世再次搅场,火冒三丈,只是有世手里的那个背篼……,公羊转而轻蔑地一看,不再顾及,继续它的游戏。这轻蔑的一看着实激怒了已略有醋意的有世。他啊呀一声大叫,将背篼从奶羊的头上戴下。奶羊瘦小,顺势蜷做一团,躲了进去。有世站在后头,一脸自信。公羊一看不见了奶羊,对着有世大吼。它嗅嗅背篼,打算用羊角撬开。有世用力按住,背篼没能被撬开。公羊站定,眼皮半眯,思量着对付有世的妙计。忽然,它窜出老远,对着有世的方向扑来。有世一闪,躲在了背篼的一侧。没有得逞。公羊气冲斗牛。它改变方向,瞅准目标,再度扑来。有世一躲,又闪开了。公羊彻底疯狂了。它大叫三声,窜出更远,助跑,加速,跨过了背篼。有世大慌,弃掉背篼,朝巷子口跑出。他回头看,发现公羊追赶而来。放肆。他拐过弯,朝打麦场迈进。草垛背后,他定神回望,发现公羊近在眼前。倒霉。他离开草垛,绕过麦场,向山坡投奔而去。他爬上土埂,攀上山崖,发现公羊站在头顶向下俯视。天爷。他纵身一跃,踉跄地钻进一间苹果园的小屋,关上了门。公羊在外面逗留。它开始撞击木门。屋顶掉下了土来。看到这一景象,有世感到了空前的绝望。他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门被撞开。公羊跨步入内。它看到有世坐在地上呻吟,打量一回,扭扭脖子,朝有世鄙视地一看,弃门而去。
    被公羊打败的有世垂头丧气,抱怨自己竟一时大意忘记了木棍。真是一柄抵制公羊进攻的好棍:光滑,坚硬,轻巧,一膀来长,使来顺手。可毕竟……,而且……,他只好背着双手下了山。
    路过老街,他驻足不前,眼前分明摆着一堆上好的木棍,还有背篼。他四下里打量,跳过席子,拣了一柄来把玩。红桦,真是好木。他咿呀一声敲在地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就地拾起,跨出席子,去拣背篼。
    有世!身后,有人喊。
    我的背篼。有世分辨。
    攫把!
    我……拾的。有世争论,并撒腿跑。那人追,有世一颠一颠地跑远了。
    添了新棍和背篼的有世便记起年轻时的辉煌岁月:上学时往桌框里撒尿,墙上掏洞,后来放羊,偷吃人家的玉米棒……他扛着木棍大踏步地前进,不经意间已来到了配种站。他看到一口个头高挑的大公猪嘴里吐着白沫,在木椽围成的栅栏里打转。一女人赶着一口屁眼发红的老母猪翩然而来。配种站的男人打开圈门。大公猪一个闪电,奔到老母猪的近旁。老母猪四下里看看,不肯就范。大公猪在老母猪的屁股处探索。屁股!有世想。他立住木棍,看到大公猪围着老母猪跑了两圈,忽而爬上了老母猪的后脊。老母猪跑前一步,大公猪没有趴牢,掉了下来。好险。老母猪朝栅栏的一角挺进。大公猪紧跟其后。它又一次攀登,把老母猪挤到角落里。不错。男人吸着涎水,手叉在腰里,看得精彩。女人蹲下身子,看大公猪身底下的活物。有世也看。他看到一支尺把来长的东西在游刃有余地穿梭,顿时就大吃一惊。他看到女人站了起来,问男人这一次可否成功。男人说我这猪百发百中;若有闪失,一定是你们母猪有问题。女人又问男人说那这新品种一窝能下多少,男人说一般14个左右,并且成活率很高。有世蹲着听得明白,待起身是恍然大悟。他啊呀一声大叫,挟了木棍,风似的钻进家门。
    有世找遍了各个角落也没有找着招女的人,他跑到上房里问他妈招女去了哪里。他妈说不知道。有世一阵伤感,拿了新添的木棍,想着公羊和大公猪,对着门外的槐树一阵拍打。大树掉下些许枝条,断了的部分,撒出片片干了的种子夹,他又拾起这种子夹,唱起了薛平贵和王宝钏。
    有世几乎沮丧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搞到正确的睡觉生儿子的方法,招女竟离他而去。他站在院子的中央,唱《大登殿》,再唱《下河东》,再唱《三娘教子》,直至累了,才轻哼经文,去了阁房。老妇人瞅着换了新背篼的有世,摇着头继续做针线。

    自这年开春东关举行庙会招女的得而复失以后,有世的性格朝着极端的方向发展。他忧伤,烦躁,不再对什么感兴趣,只是拿了木辊在大树上发泄,或者拿了木鱼一个人站在庙门口念经。在念经累了休息的间隙里回忆招女动人的形象。他清晰的记得她理了短的头发,穿了短的上衣。肮脏的脸,肮脏的手。掉着鼻涕,像一眼永不干涸的清泉;肥腰间系一根细绳,像赤道;脚上蹬一双破烂的布鞋,又像一架很久也未启动的挖掘机……她多情,善良,有着良好的品行,然而却走了,留下了他孤独的一人和空空的心田。想起她的屁股,他又不由自主的记起小吃点上摆放的凉粉坨和街面上来来往往的女人的屁股。她们即使没有招女的真切,但总归还是诱人的。他联想,回味,掌着木鱼发声,或者拿着木棍游荡。
    转眼已经是深秋了,还是不见招女的影子。他拎了木棍出现在巷子的尽头。他将木棍在空中抡上两抡,表示对天公因丢失了招女的抗议;他再将木辊在地上画个圈,表示对招女的思念;最后,来到水沟旁,用棍的一端试探沟的深浅。他将木棍捅了捅,捣出些许泥来,再扛上它,唱着《金沙滩赴宴》,向前走来。
    前面是一片花花世界,展现在有世面前的景象是美女与贸易。他将木棍藏在身后,蹑手蹑脚,向前,学着一位花姑娘的步伐,摇摆,起伏。他跟着她,从巷子口开始,左拐,右转弯,进了帐篷。里面人头攒动,转眼间不见了女人。他焦急。将木棍夹在双腿中间,挤进人群。人群似乎很庞大。于是,他弃掉木棍。好不容易挤到里面,却看见女人又站在外头。扫兴。他挤了出来,朝脚下吐两口唾沫,寻找木棍。他拨开人群,发现木棍压在一个人的脚底下。他去抽,抽之不动,他推此人,这人不动。他恼怒,朝此人脸上一掌,站在一边看着反应。这人怒火冲天,骂着日他妈的转脸搜寻,在墙角处看见站着窃喜的有世。他走过来,拧住有世的耳朵,说有世,你敢打我?有世噘嘴,作揖,这人哈哈大笑。他放掉有世。有世去拾那棍,发现又被他踏在脚底下。他起身朝这人脸上又是一掌,撒腿便跑。待跑远了再回头看,看见那人站在廊檐上向着这边张望。
    丢了木棍的有世再度记起被公羊追赶的情景,他感到害怕。他打算离去,却发现跟踪了很久的女人出现在凉粉滩的附近。他喊着一二三,朝凉粉滩窜过去。天似乎很热,他随手脱掉外套,顺手一挥,衣服躺在路边。他挤过最后一群赶集的人,终于锁定了目标。凉粉滩上,味道与颜色开始弥漫。一股涎水不经大脑控制似的涌上前来。他悲壮地将这股涎水在一瞬间埋葬。他看见女人胳膊支在木桌上,屁股坦在板凳之外,正津津有味地进食。他侧身看回她的嘴巴,再细细地研究她的屁股。好屁股,肥大饱满,绷紧仔裤。他埋伏,瞄准,射击,将一块瓦渣打了过去。见鬼,瓦渣似乎用力不够,在飞行的途中掉入低谷。于是高瞻远瞩,站在土堆上寻找可以丢出去的东西。并没有丢出去的东西。扫兴。他思量一阵,勒紧裤带,匍匐前进。道路曲折,充满险阻:路上触目惊心地陈列着一堆玻璃。他改变方向,继续前进。他趟过水渠,爬过土堆,咿呀大叫一声朝着目标狂奔而去。他饿狼扑食,站在一块石头上朝下跳去。女人给了钱转身离开,他扑到木桌的凉粉滩上,凉粉四下溅开,酱醋泼了一地。女人大惊,回头一看是有世,疯也似的逃了。有世感觉情况不妙。他环顾四周,周围站满了人,滩主拿着抹布大骂:有世,快走,别坏了我的生意。四周一片大笑。
    从凉粉滩上爬起的有世迟迟不肯离去,眼前打碎的凉粉坨勾起了他对招女的回忆。那是一堆洁白的肉体。他拍掉身上的凉粉渣,坐在滩主的对面,看着她收拾残局。滩主恶狠狠地朝着有世看,说有世……就不再发话,将压碎的凉粉剐到脏水桶里,抹了桌面,换上新的。她看有世不走,使个眼色,滩主的后人拧住有世的耳朵,将他丢了出去。有世一阵叫唤,剜着那人,愤愤地离去。
    离开凉粉滩的有世异常悲愤。招女的形象如影随形地让他无法摆脱。他思念着她在巷子里溜达。
    路过一家烧鸡店,烧鸡的香味扑面而来。他的鼻翼开始亢奋。他就这样地感到了饥饿。他探头进去,放轻脚步,拉开了玻璃柜。柜子哗啦一声响动,柜子的一头伸出一个人大大的脑袋。他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正欲问候,一看是有世,便呵斥:有世,干啥哩?有世面若木鸡,缩手回来,瞟着烧鸡,慢慢离去。
    走出巷子的有世再也无法控制肚子的闹腾。他左顾右盼,搜寻可以咽下肚去的东西。不远处羊的叫声格外清晰地传来。那是一个大的屠宰场。他站在外面徘徊。他观察,思考,在铁门的拐角处发现了一批等待杀戮的肉鸡。他侧身入内,蹲在鸡架前动手。他挑了一只肥大的,夹在怀里,攥住翅膀快跑。路过十字路口,拐弯,朝右,来到玉米地里。他将鸡放下,寻柴烧烤。这鸡一离人手,竟飞跑开来。有世一看着到手的食物要弃他而去,顿时火冒三丈。他改变方向,朝鸡飞跑的地方追去。鸡溜出几行玉米,竟不知去向。有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玉米叶上虫子的蠕动。虫子还未爬过一整片叶子时他的肚子再次宣告破产。他拨开身边的野草,打算睡去。鸡的叫声再度响起。他小心地压倒野草,看见这鸡站在潮湿的闲地里伫足不前。奇怪。他打量这鸡,发现它两翅提起,脖子昂扬,目不转睛地对着一只蜈蚣示威。有世就势爬下,手撑下巴,看着这一景况。这鸡似乎发现了有世的存在,打算离去。但眼下的巨大陷阱让它无法离开。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这一刻泾渭分明。蜈蚣巨大,油亮,好似火蛇,在鸡的脚下静默。鸡通过复杂的心理斗争,终于向蜈蚣的方向进攻。蜈蚣躲开了。鸡收回脖子,在蜈蚣快游到脚跟前的时候抬起利爪,踏住蜈蚣。它叼烂蜈蚣的头,将其断成几截,一一咽下。在它吃完倒数第二根时突然夹起翅膀逃走了。鸡的这种行为再次激怒了有世的杀戮之心。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它抓在手里。被有世生擒的鸡受到前所未有的惊吓,歇斯底里地大叫。有世将它悬空提起,对着它的眼睛轻蔑地一笑,朝地上一摔,打算让它在自身的重力下毙命。也许是他没有抓牢鸡腿,就在他摔下的时候这鸡撒腿跑开了。有世去追,却没了身影。
    彻底丢失去鸡的有世失去了对生活仅存的一点希望。他摇着饥饿的脑袋,唱着《智取威虎山》。他拔下一根玉米秆,剥掉皮叶,跳下土埂,抡着它,走在大街的中央。
    一阵凉风袭来。有世忆及自己的衣服可能丢在某一个角落。他打算寻找,天开始下起了雨。有世打了个喷嚏。他双手堵了头,在大雨中奔走。玉米秆在空中飘绕。来到一个干净的去处。那里有人在避雨。人们一看是有世过来了,都躲得远远的。有世后退几步,站定,看着天空。一个霹雳从空中划过,有世惊了一条。手中的玉米秆也掉了下去。它打在一个人的胳膊上。这被打的人骂一声有世大儿,跺跺脚,走开了。有世看那人走了,他也笑了。他拾起玉米秆,用足力气,蹦出一枚响屁,溜了过去,钻进商场。
    商场里的货架在大雨的袭击下萧条煞人。他轻车熟路,在商场深处帐篷下的一堆旧棉布前打量。此时雨还在下,旧棉布前并没有人。他挑个暖活的去处,钻了进去。丝丝暖流在一泡屎的工夫向他涌来。他打个哈欠,睡意顿生。他展开四肢,闭上眼睛,朝软处躺下。不对,底下似乎有什么在动。他伸手去摸。天爷,一只人手,略带温度,向上抓来。他头皮发麻,虎地一下坐起,看着那只人手。那手抓到有世的膝盖,也受到震惊,立马缩回。有趣。有世坐着不动,看那手能够做甚。那人手半天不见,却探出一张女人的脸。是张熟悉的脸。呀,招女!招女?她怎么会在这里?有世不能接受。招女一看是多日不见的有世,立即拨开棉布,脸上堆满笑容。骚货。有世确认此人为招女时大骂,你个婊子,竟在不通知我的情况下独自一人离去!婊子!
    招女打打身上的土,摸着有世的头发,说我被人家拉走……,不再说话。
    你……,我……,有世结巴。
    我从阿公家跑了出来。招女解释。
    儿子,我找你……
    沟里捡的。
    什么?有世不解。
    招女从棉布堆里抱出一个婴儿,温暖的襁褓里现出他唇裂的脸。招女双手搂着,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自豪。有世大为吃惊。他奔出棉布堆,弃掉玉米秆,投奔到密密麻麻的大雨中。招女抱了小孩,追赶而来。
    有世原路返回,在十字路口转了弯,向不远处的打麦场跑去。他跳下田埂,越过野草,来到草垛下。他扯些麦草,垫在底下,再扯些,盖在头上,蜷缩着身子,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躺下。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待他再次感到饥饿难耐时天已经放晴。太阳通红。晚风吹来,他顿觉秋将深矣。他加些麦草,铺在底下,再次躺下。看着熄火的太阳将要从山头坠下,他忽然记起家其实离这儿并不遥远。
    有世思索着翻身,在要坐起的一刻里摸着一块新鲜的面包。真是天赐良物。他不顾多想,几口消灭。吃完之后他朝着放面包的地方看去,又发现了一袋封装完好的麻辣片和一堆女人的衣服。上帝,莫非是你降福于人类?他朝天瞅瞅,拎了衣服,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家里,上房炕上的老妇人看见有世穿着一身女人的衣服从大门迈进,哀叹两声,放下手中的活计,对着大门注视。
    半个小时之后,招女从麦草洞中钻出,抱着捡来的小孩,奔进了家门。
    老妇人走下炕,拾掉落了一路的麦草屑,咣当一声闩上大门。二十五年前的这个时节,她也是这样抱着刚从山窝里捡来的有世和如今的招女一样走进这个破旧的大门。上房里,她为自己倒杯水,看着远处的青色。
    此时太阳下山,天气正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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