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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绝情幽谷(6)_金庸·神雕侠侣

时间:2015-07-22 01:06
    公孙谷主一直脸色漠然,此时不自禁的满脸喜色,举手向法王等人道:“她便是兄弟的新婚夫人,已择定今日午後行礼成亲。”说著眼角向杨过淡淡一扫,似怪他适才行事莽撞,认错了人,以致令他新夫人受惊。

  杨过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大声道:“姑姑,难道你……你不是小龙女麽?难道你不是我师父麽?”那女郎缓缓摇头,说道:“不是!甚麽小龙女?”

  杨过双手捏拳,指甲深陷掌心,脑中乱成一团:“姑姑恼了我,不肯认我?只因咱们身处险地,她故弄玄虚?她像我义父一样,甚麽事都忘记了?可是义父仍然认得我啊。莫非世间真有与她一模一样之人?”只说:“姑姑,你……你……我……我是过儿啊!”

  公孙谷主见他失态,微微皱眉,低声向那女郎道:“柳妹,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 那女郎也不睬他,慢慢斟了一杯清水,慢慢喝了,眼光从金轮法王起逐一扫过,却避开了杨过,没再看他。众人但见她衣袖轻颤,杯中清水泼了出来溅上她衣衫,她却全然不觉。

  杨过心下慌乱,彷徨无计,转头问法王道:“我师父和你比过武的,你自然记得。你说我……我认错了人麽?”

  当这女郎进厅之时,法王早已认明她是小龙女,然而她却对杨过毫不理睬,心想定是这对少年男女闹甚麽别扭,於是微微一笑,说道:“我也不大记得了。”小龙女与杨过联手使玉女素心剑法,令他遭受生平从所未有之大败,他想倘若这对男女龃龉反目,於自己实是大有好处,何必助他们和好?

  杨过又是一愕,随即会意,心下大怒:“你这和尚可太也歹毒。当你在山顶养伤之际,我出力助你,此时你却来害我。”恨不得立时便杀了他。

  金轮法王见他失神落魄,眼中却露出恨恨之意,寻思:“他对我已怀恨在心,留著这小子总是後患。今日他方寸大乱,实是除他的良机。”拱手向公孙谷主笑道:“今日欣逢谷主大喜,自当观礼道贺,只是老衲和这几位朋友未携薄礼,未免有愧。”

  公孙谷主听他说肯留下参与婚礼,心中大喜,对那女郎道:“这几位都是武林高人,只须请到一位,已是莫大荣幸,何况请到了……请到了……”他本想说“六位”,但觉杨过少年轻浮,适才见他与周伯通动手,姿式虽然美观,功力却是平平,料想武学修为华而不实,不能将他列於“武林高人”之数,但若将他除外而只说“五位”,未免又过於著迹,微一踌躇,接口道:“……请到了这众位英雄。”就没接下文。法王暗想:“这谷主气派俨然,瞧他布渔网擒拿老顽童的阵势,武功智谋都甚了得,可是器量却小。杨过与小龙女说了这几句话,他就耿耿於怀。”

  公孙谷主道:“柳妹,这位是金轮法王……”一个个的说了下去,最後说了杨过姓名。那女郎听到各人名号时只微微点头,脸上木然,似对一切全不萦怀,对杨过却是连头也不点,眼睛向著厅外。

  杨过满脸胀得通红,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般,公孙谷主说甚麽话,他半句也没听见。尼摩星、尹克西等本来不知他渊源,只道他认错了人,以致有愧於心。

  公孙绿萼站在父亲背後,杨过这一切言语举止却没半点漏过她的耳目,尽自思量:“晨间他手指给情花刺伤,即遭相思之痛,瞧他此时情状,难道我这新妈妈便是他意中人麽?天下事怎能有如此巧法?莫非他与这些人到我谷中,实是为我新妈妈而来?”侧头打量那“新妈妈”时,见她脸上竟无喜悦之意,亦无娇羞之色,实不似将作新嫁娘的模样,心下更是犯疑。

  杨过胸口闷塞,如欲窒息,随即转念:“姑姑既然执意不肯认我,料来她另有图谋,我当别寻途径试探真相。”於是站起身来,向谷主一揖,朗声说道:“小子有位尊亲,与…… 与这位姑娘容貌极是相像,适才不察,竟致误认,还请勿罪。”

  公孙谷主听到他这几句雍容有礼之言,立时改颜相向,还了一揖,说道:“认错了人,那也是常情,何怪之有?只是……”顿了一顿,笑道:“天下竟然另有一个如她这等容颜之人,那不仅巧合,也是奇怪之极了。”言下之意,自是说普天之下那里还能有一个这般美貌的女子?

  杨过道:“是啊,小子也是十分奇怪。小子冒昧,请问这位姑娘高姓?”公孙谷主微微一笑,道:“她姓柳。尊亲可也姓柳?”杨过道:“那倒不是。”心下琢磨:“姑姑干麽要改姓柳?”突然心念一动:“啊,为的是我姓杨。”念头这麽一转,手指上又剧痛起来。

  公孙绿萼见他痛楚神情,甚有怜措之意,眼光浆终不离他的脸庞。

  公孙谷主向杨过凝视片刻,又向那白衣女郎望了一眼,只见她低头垂眉,一声不响,心中起疑,又想:“刚才她听到这小子呼唤,我隐隐听到她似乎说‘过儿,过儿,你在那儿?是你在叫我麽?’莫非她真是这小子的姑姑?却何以不认他?”待要出言相询,但想眼下外人众多,此事待婚礼之後慢慢再问不迟,於是话到口边,却又缩回。

  杨过又道:“这位柳姑娘自非在谷中世居的了,不知谷主如何与她结识?”

  古时女子本来决不轻易与外人相见,成亲吉日更加不会见客,但金轮法王等或是西域胡人,或为江湖异流,绝不拘泥俗礼,见那白衣女郎出来,也不以为奇,只是觉得她於良辰吉日兀自全身缟素,未免太也不伦不类;听得杨过询问谷主与她结识的经过,涉及旁人私情,却均觉不免过份。

  公孙谷主却也正想获知他未婚夫人的来历,心道:“这小子真的认识柳妹也未可知。” 说道:“杨兄弟所料不差。半月之前,我到山边采药,遇到她卧在山脚之下,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我一加探视,知她因练内功走火,於是救到谷中,用家传灵药助她调养。说到相识的因缘,实是出於偶然。”

  法王插口道:“这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想必柳姑娘由是感恩图报,委身以事了。那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他这番话似是奉承谷主,用意却在刺伤杨过。

  杨过一听此言,果是脸色大变,全身发颤,突然间喉头微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下。

  那白衣女郎见此情状,颤声道:“你……你……”急忙站起,伸手欲扶,但终於强自忍住,跟著也是一口鲜血吐在胸口,白衣上赤血殷然。

  这柳姑娘正是小龙女的化名。她那晚在客店中听了黄蓉一席话後,心想若与杨过结成夫妇,累得他终身受世人轻视唾骂,自己於心不安,但若与他长自古墓中厮守,日子一久,他定会闷闷不乐,左思右想,长夜盘算,终於硬起心肠,悄然离去。但她对杨过实是情深爱重,如此毅然割绝,实系出於一片爱他的深意。心想若回古墓,他必来寻找,於是独自踽踽凉凉的在旷野穷谷之中漫游,一日独坐用功,猛地里情思如潮,难以克制,内息突然冲突经脉,引得旧伤复发,若非公孙谷主路过将她救起,已然命丧荒山。

  公孙谷主失偶已久,眼见小龙女秀丽娇美,实是生平所难想像,不由得在救人的心意上又加上了十倍殷勤。其时小龙女心灰意懒,又想此後独居,定然管不住自己,终不免重蹈覆辙,又会再去寻觅杨过,遗害於他,见公孙谷主情意缠绵、吐露求婚之意,当即忍心答允,心想此後既为人妇,与杨过这番孽缘自是一刀两断,兼之这幽谷外人罕至,料得此生与他万难相见。岂知老顽童突然出来捣乱,竟将他引来谷中。

  小龙女此刻斗然与杨过相逢,当真是柔肠百转,难以自已,心想:“我既已答允嫁与旁人,还是装作不识得他,任他大怒而去,终身恨我。以他这般才貌,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如此我虽伤心一世,却免得他日後受苦了。”因此眼见杨过情急难过,她总是漠然不理,但心中凄侧,越来越是难忍,蓦地里见他呕血,又是怜惜,又是伤痛,不由得热血逆涌,喷将出来。

  她脸色惨白,摇摇幌幌的待要走入内堂,公孙谷主忙道:“快坐著别动,莫震动了经脉。”转过头来,向杨过道:“你出去罢,以後可永远别来了。”

  杨过热泪盈眶,向小龙女道:“姑姑,倘若我有不是,你尽可打我骂我,便是一剑将我杀了,我也甘心。可是你怎能不认我啊?”小龙女低头不语,轻轻咳嗽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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