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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看电影

时间:2017-01-26 00:19
  【编者按】将回忆超越滚滚红尘里的浮华,那年那月,那泛黄的镜头里含着花香,电影将琐碎的记忆收藏在美好的时空,问好作者!

??小时候,农村文化生活相当匮乏,看场电影无异于享受一顿饕餮大餐。
  县里放映队要来放电影的消息提前好几天便在大街小巷传开。大人孩子个个喜形于色,奔走相告。村南集场子里还没搭起电影架子,原本空旷的地面已被分割成不规则的条条块块:孩子们早早就过来“抢地方”,从附近搬些砖头石块护下自己的地盘。一天到晚还要跑上几个来回,生怕被人家偷偷挤占去。
  终于盼到了放电影的日子。急不可耐的孩子们火烧屁股一般,四处转悠着打听晚上到底放些什么片子,打不打仗,巴望着早点放学。老师们这天也格外开恩,不仅放学挺早,还不留作业。孩子们欢天喜地,一窝蜂冲出校门,一溜烟窜回家,扔下书包,扛起板凳心急火燎地去给家人和亲友“占空”。为了能给亲人们留足空间,往往寸土必争,双方为个巴掌大的地儿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太阳还老高呢,放眼望去,场子里早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坐具:大椅子,小椅子,高马扎,矮蒲团,长凳子,方杌子,密密匝匝,参差不齐,比逢会时的家具市场还壮观。
  社员们也早早收了工。家里能坐的家什早已搬空了,大人们只好坐在床沿或者蹲在大门口,将就着填饱肚子。留下个老头儿或老太太看家望门,其他人便匆匆忙忙往集场子赶。明知那占空的孩子没心思回家,临走就卷上几个地瓜煎饼捎过去。
  太阳刚落山,场子里便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眼巴巴地盼着天色早点暗下来。
  放映员自然又是在大队干部家里吃招待。酒足饭饱后,满面红光,耳朵根上夹支烟卷,晃晃悠悠地进了场,指挥着几个民兵挂幕布、支机子。民兵们用绳子拽来拽去,那幕布在架子上荡来荡去,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孩子们便站起来起劲地吆喝:左面偏了,右边使劲拉;右面偏了,左边使劲拽!直到挂得周周正正。
  随着场外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放映机旁用竹竿高高挑起的白炽灯忽然一下子亮了起来,引来一阵大呼小叫。放映机骤然射出一束光亮,刷地一声投到幕布上,晃来晃去,调试位置。坐在机子前面的孩子们一个个兴奋不已,站起身来抖抖手,摇摇头,还有的就着幕布做手影儿玩……
  晚来的大人们找不到自家孩子,围着场子兜圈子。场内场外呼儿唤女、喊爹叫娘声此起彼伏。听到外面有吆喝小二小三的,小二小三就踩在椅子上打着手势,大声地喊爹喊娘。几个捣蛋鬼躲在阴暗角落里赚便宜,捏腔拿调地答应几声,惹起一阵阵骚乱。大人们手里拿把蒲扇从人缝里使劲往里挤,不是你踩了我的脚就是我碰了你的腰,自然又是一番嘈杂。
  那些家里没人早来护地方的只好转悠着看偏影,见银幕上的人一个个歪鼻子斜楞眼的,实在看不下去,便摇摇头,干脆跑到幕后看后影去了。尽管没有正影看得清楚,也能凑合着看个大概。因幕后人少,挺凉快,解手也方便,看着电影侧过身子就可以就地解决,不像场子里面的人为了解个手出来进去费尽周折,净有急得尿湿裤子的。有些青年男女坐在地头堰边,借着幕后看电影的机会,谈天说地,打情骂俏。
  放映员调试好设备,依例先请大队干部讲上两句。大队干部抓过话筒“噗噗”吹上几口酒气,拿足了腔调,从“抓纲治国”扯到“农业学大寨”,“这个”“那个”地,“两句话”就啰嗦了大半个多钟头,让人昏昏欲睡。
  终于开始放映了,上来便是加映片。不用说,自然又是《新闻简报》。那年头,《新闻简报》是非看不可的。有句话说得好,中国电影新闻简报,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哭哭笑笑,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大人孩子虽然不大喜欢看简报,别无选择,只好嘴里嘟嘟囔囔,耐着性子看下去。
  正片终于要开演了,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大人孩子屏息凝神,紧盯着银幕。就见银幕上的数字,从10到1,一闪而过,等到五角星光芒四射,下面赫然显现出“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几个字样的时候,孩子们欢蹦雀跃:一准又是打仗的片子啦!
  那年头,电影多是黑白的,偶尔也有几个带彩的,寥若晨星。内容无非是些《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平原游击队》什么的;外国片一般就是《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等等,长年累月,循环往复。但不管是看过的还是没看过的,男女老少都会瞪着大眼看得有滋有味。由于遍数多了,几句台词早就背得滚瓜烂熟,随口就来,什么“向我开炮”“为了新中国,前进”“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高家庄,实在是高”“不是我们无能,是共军太狡猾了”“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已经不咳嗽了”“让列宁同志先走”……那银幕上的人一张嘴,下边便齐刷刷地给配上了音。
  那时候,都是用拷贝放电影。由于胶片老化,“断片儿”是常有的事儿。到了紧要关头影片戛然而止,场子里便爆发出阵阵哄笑。趁放映员接片儿的档儿,场子四周不安分的小青年便起劲地“嗷嗷”往里挤,一浪高过一浪,弄得场内的大人孩子东倒西歪,哭天喊地。民兵们不敢怠慢,赶紧拿来长长的竹竿,看哪片不老实便狠狠教训一番,往往是摁下葫芦起来瓢,忙得不可开交……一旦电影重新开演了,喧嚣不堪的场子马上又风平浪静。
  最恼人的是停电。大家正看得入迷,突然间发电机断了气,场子里漆黑一片。大人孩子一个个直骂秃子:俗话说,秃子一看就跑电嘛!趁这工夫,老爷们摸出旱烟袋抽上几口,呛得大姑娘、小媳妇直咳嗽,赶忙起身喊上几个姐妹结伴出去找地方解手;小孩子蹲下就地撒上泡尿后,趁大人拉呱的空儿,抓起手电筒就着银幕对对光、打打架,早晚玩没了电,惹得大人一个劲地埋怨;年龄大点的孩子早就坐不住了,偷偷溜到放发电机的地方侦察情况,时不时地回来通风报信……等“突突”“突突”的马达声再次传来,白炽灯重新亮起,场外的人便一个个慌不迭地往回钻。
  一个晚上正常放映两个正片。遇到下来个新片,几个村子争着放映,而片源又不足,那就只好“跑片”。一个村子先放,另一个村子的民兵在旁守着,这边放完一个拷贝就赶紧收拾起来装进铁盒子里带到那边放。两村之间相隔数里甚至数十里,来来回回全靠摸黑骑车,说不上会遇到什么情况。因此场子里的人往往要经过漫长而耐心的等待。
  大人们东家长西家短地侃着,从南山上扯到北湖里。孩子们早就熬不住了,或是仰躺在大人怀里,或是趴在板凳上梦起了周公。等到电影重新开演了,便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皮又来了精神……
  电影散场了,寂静的村子一时间热闹起来。崎岖不平的大街小巷,到处是回家的人儿,晃悠着手电筒,提溜着小板凳,扶老携幼,结伴而行。大家意犹未尽,回味着片中那生动感人的情节,品头论足,或为八路军的出奇制胜而欣喜万分,或为小鬼子的惨无人道而愤愤不平,或为叛徒的丑恶嘴脸而深恶痛绝,或为主人公的悲惨命运而唏嘘不已……
  村子里一两个月才能放上一场电影,远远解不了饥渴。从八九岁起,我便开始跟着大孩子去外村看电影了。湖南崖、八块石、韦姜屯、朱陈、崔庄、白衣庄、南营子……方圆十里内的村子几乎都去过。
  天傍黑,就急急忙忙放下割草的筐子,手也顾不得洗,卷上个大煎饼跟在人家后面边跑边吃。由于灌了一肚子风,有时刚到了放电影的地方,肚子就开始“咕咕噜噜”地疼,但总是咬紧牙关坚持到底。
  到外村看电影,好位置自然捞不到,就连后影也要看偏的。我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看到的总是后脑勺。于是便拿出看家本领,爬到低矮的墙头或者攀在高大的树杈上看。几个小时过去,手脚麻木,下地后老半天不敢走路。
  眼看电影散场了,我们赶紧溜下来跟着大孩子屁股后边,生怕落了单。那时候,村与村之间都是大湖荡子,路旁还有一片片的乱坟岗。夏秋时节,高粱、玉米拔地而起,齐刷刷地遮起一望无际、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走在蜿蜒曲折、高低不平的羊肠小道上,微风过处,两旁的庄稼“刷拉拉”直响,大白天一个人走路都提心吊胆,生怕从里面突然钻出个什么来,何况在那月黑风高之夜。四周黑咕隆咚的,我们紧跟人家身后,一刻也不敢掉队。可大孩子总爱搞点恶作剧,正行间,突然有谁吆喝一声“鬼来了!”拔腿就跑,大家便呼呼隆隆跟在后面追。用胶皮轮胎做成的鞋底瓜子本来就不跟脚,跑起来鞋底打着脚板“啪啪”直响,仿佛有人跟在身后躖;远处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哀鸣,黑黢黢的高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晃动的穗子冷不丁抽在脸上,让人不寒而栗;脚下磕磕绊绊,稍不留神就会摔个“狗抢屎”,摸摸膝盖黏糊糊的,也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追……我们几个毛孩子如何跑得过年轻气盛的毛头小伙?落在最后边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前边的大孩子听见哭声便放慢了脚步,在路边随便找块石头坐下来喘口粗气;等到最后边的孩子好不容易赶上趟,便拔腿又跑……
  当然,跟在大孩子的后边也有沾光的时候。寂静的深夜,无垠的旷野,旺盛的精力,很容易让人生发出做点坏事的念头。摸个瓜,摘个枣,拔个萝卜薅个葱之类的,那是常做的功课。走在前面的大孩子顺手掰几个鲜玉米,拔几墩鲜豆子,一头钻进路边的条田沟里,摸索着抓几把柴禾,点着火烤了吃。等我们几个赶上趟,就可以坐享其成了。也许肚里的地瓜煎饼早已消耗殆尽,饥肠辘辘,那烤得半生不熟的东西吃起来又香又甜,有滋有味。边吃边回忆着电影里的精彩镜头,调侃着《小兵张嘎》中那段“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给钱,别说你这几个破西瓜”的经典段子……
  偶尔也去临沂城里看场电影。那时候,父亲每年都推着胶轮车去临沂东关的酒厂换酒。车筐里装满“红糖芯”的烂地瓜干,我则神气十足地骑坐在车顶上。到了酒厂,我坐在阴凉处看着车子,等着父亲去过秤、开票、打酒……好不容易忙完了,兴冲冲地顺着解放路往西走。路过新华书店,总要买上几本小人书,回去一家老小都看。然后爷俩来到东方红电影院附近,寄存下车子,狠狠心奢侈一回,吃上几个纯肉包子,花个一二毛钱看上一场电影。大白天的一进门眼前便漆黑一片,摸索半天找不到座位。服务员见状赶紧走过来,打着手电将我们领到位子上。跟集场子里相比,在影院看电影的感觉绝对不一样,舒适、凉爽、静谧,甚至都能听得见呼吸和心跳。放的当然是乡下从没看过的新片。场子里没有放映机,银幕上光束是从楼上一个神秘的小洞里投射进来的,更为神奇的是自始至终没见人家换片子!
  那时,一到清明节,老师往往带着学生排队去临沂烈士陵园。天还没有亮,老师就领着我们从村头出发了。手工缝制的布书包里装着母亲夜里就给卷好的煎饼、煮熟的鸡蛋,还有自己攒了大半年的几个“洋格子”(硬币)。20里的小路往往要走上三四个钟头,天傍晌了才赶到烈士陵园。孩子们多是第一次进城,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瞅瞅,西望望,满眼都是新奇。扫完了墓,作为奖赏,老师总要领着我们去看场电影。当然,电影票都是自己排队掏钱买的。那年头即使家里再穷,大人们也会想方设法给孩子凑够看场电影的钱。
  傍晚时分,孩子们一个个拖着酸痛的两腿回到家。大人们总要关切地询问逛了哪儿、看的什么片子、热不热闹?孩子初次进城开了眼界,见了世面,话匣子一打开,自然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一说电影更是兴奋不已,手舞足蹈、活灵活现地描述起电影里面的情节……一身的疲惫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人们看着孩子那么地欢喜,感觉比自己逛了影院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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