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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叔公太(散文)

时间:2020-05-17 00:42
  他的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臭味,母亲说那是老人味。   他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离心,正如他的名字,或许他就是这样一个比较奇怪的人,我们叫他“离心叔公太”。   大多数时候,他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一座山脚下的一个小房子里,那是一套典型的单人间,一个休息的大厅,一个小小的厨房和一个冲凉房,由泥巴砖头砌成。叔公太的房子连着那座山上有很多坟墓,以前这个山脚住着几户地主人家,后来在文化大革命被群众折磨死,他们的子女之后搬出此地,之后这里出现了楼兰古楼般的死寂景象,小时村里一帮小孩经过这里去山上砍柴,都要拔腿快跑,生怕这些残骸下面会突然冒出个长发飘飘的穿着白色大褂的女鬼来。于是乎,这里就成为村民们口中最惊魂的地方。   离心叔公太是抱养来的,养父母就是地主,父母就是文化大革命时候死掉的。那时候他已经四十来岁了,但依然没有找到对象,养父母就给他盖了这座小房子,说是供他养老用。   住在这样一个幽暗的地方,看到离心叔公太的样子,就像看到幽灵的附体,狂颠颠的。   离心叔公太是为帮干儿子养鸡才住在我邻居家的,他的干儿子说自己养的鸡好吃,送人体面,干儿子在县城的政府机关上班。   干儿子是他弟弟的大儿子,当年看在哥哥没有子女的份上,才把大儿子过继给他,那房子是他弟弟的,他弟弟我们也管叫叔公太,是当年村里唯一的乡村医生。   那是一栋内外都涂抹了白石灰的灰石砖瓦房,这在当时算是村子里最富有的人家的象征了,于是就有人说,当医生真好,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弟妹小时候体弱多病,常常深更半夜去打扰离心叔公太的弟弟,因为家贫,去看病总要赊账,欠多自己不好意思,除非把原先的帐清一清,或是带点鸡蛋什么的去当一下人情债。人穷志短,迫不得已的时候,总是要想些法子解决的。   在我们家从小小土泥屋搬到向亲戚买得这套有上三下三的土泥屋的时候,叔公太的弟弟已经搬走了,搬到镇区盖得两层半高度的楼房里去了。   这就是穷人与富人的差异,当人家用手机通讯的时候,你才开始用座机打电话,父亲如实说。   离心叔公太也并没有因此而羡慕弟弟住进豪华的楼房里,他说,弟弟是一个医生,他可以住在这样好的地方,那是他自己辛劳的回报,而他自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还是村里的五保户,每个月有一百二十块钱的补贴,一个人足够用了。   坐在石凳上的叔公太,很喜欢讲干儿子的故事,他曾经在干儿子那里住过两三年,自以为见过世面。   常常跟我们这些未见过世面的小孩们说外面世界灯红酒绿的生活,他说大鱼大肉是家常便饭,汽车多得像九十年代拥在街头的凤凰单车。对于这些琐事的叨念,已经不下十遍在我耳边响起。   离心叔公太长得有点像爱因斯坦,但没有爱因斯坦的头那么大,灰白交替的头发在风中蓬乱的摇曳,眼神深邃凝空,常常无辜地对着一个人看。他也不爱讲究卫生,手指甲脚趾甲像魔爪一般,一双酷似三年天大旱没洗过沾满灰土螨虫的脚。在他住在我们邻居的时候,经常会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响起嘶嘶的刺耳的声音。每当这个时候,给我一种想吐的感觉,又尴尬,又想笑。   没有谁喜欢被人看着吃饭,父母也这样说。村里有这样的说法,看别人吃饭,主人家是有罪的,不符合客家人热情好客的待客方式。所以,我们吃饭的时候,如果遇到他在场,都会叫他要不要一起吃。不想每次他不仅不领情,还炫耀自己最近在吃什么鱼呀肉呀,一副吃得很饱很满足的样子,全然不管我们这帮饿得慌的小屁孩的感受。   其实,这样的时候,我们餐桌上摆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菜式,白花花的鸡蛋汤,或是橘黄色的咸鱼,或是像长得小草那般混乱的青菜。青菜是每餐都有的,鸡蛋汤和咸鱼只能交替着跟青菜搭配。   每当这个时候,父母也不说什么了,大家默默地端着饭菜认真地扒着。   我不喜欢他,因为他总爱有事没事坐在我们家门口的石凳上看着我吃饭,他呆滞的眼神给我一种浓厚的不自在感,像幽魂在盯着我看,让我毛骨悚然。我们家的大门是风口处,他身上的臭味就是这样把我们家给熏臭的,所以他在我们家的时候,我总要把自己的房间门关得紧紧的,怕他的老人味熏臭我的房间。   后来,我们一家人渐渐地疏远他,叔公似乎也感受到了我们对他的冷漠,渐渐地,光顾我们家的次数少了,倒是经常在村口看到他。   那年暑假,台风水连绵,家里的电视只能转播一个惠州台的电线架,但几番被台风吹倒,一次次地被放回原位,又一次次地被吹倒,最后几乎散架了,无奈,只好让它静静地躺在泥巴土上,任风雨的厮打了。这样一来,电视剧就没得追了。   这样的无所事事的白天,我喜欢守着收音机听广播,希望可以在收音机里得到些什么重要的信息,但电台多数是音乐台,时间在这样的时候过得很慢。叔公太的噩耗,就是在这样的时光里传来的。那天一样是雨天,一堂屋除了我的房间是比较清爽干燥外,其他地方都湿哒哒的。   在房间里我听到门外父母的对话:   “隔壁的叔公在光板岭搓麻将的时候,突然昏倒过去。”   “不是吧。”   “是呀,现在他的干儿子已经回来了,本来想把他送到大医院治疗,他不肯,他说这样死也心安理得。”   “真没想到啊!”   “现在他已经被送到他那个小房子里了,由他的叔侄们轮流照顾着。”   “唉,这就是命吧!”   ……   听到这些话,我原本烦闷的心竟随着跌宕起伏的音乐沉重起来,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叔公太的模样。想起算命先生对他说的话,说他可以活到他这个孙子娶媳妇的岁数。记得他跟我们讲这些的时候,他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那是我见过他最满足的笑容。   两天后,他的干儿子来到我们家门口,叫我父亲出去,他跪拜在我父亲面前,我知道叔公太走了。那一跪,是对帮助处理后事的人一种尊重。   处理完叔公太后事之后的某一天,叔公太的叔侄到我家串门,说到离心叔公太死前的那些事儿,说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挣扎的情景,他问叔公太想要什么,叔公太艰难地张嘴喃喃着“青儿……青儿……”青儿是他干儿子儿子的乳名。”青儿是他干儿子的儿子的乳名,也是他的干孙子。   是他干孙子来看了他最后一眼,他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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